再续琴缘——用“南风”琴弹《南风歌》

少时习琴，曾向许健先生研修打谱。多年来，积习难改，除了教学、演出，清明景和之际，于静室高斋中潜心打谱，便成了我的生活内容。时间长了，也颇积累了一些曲目，其中《西麓堂琴统》的《梅梢月》是我最喜欢的一首。五年前，机缘凑巧，遇王世襄先生藏宋代“梅梢月”琴，遂萌生用“梅梢月”琴奏《梅梢月》曲之念，香港雨果唱片玉成，出了一款高水准发烧CD，时至今日，仍然谬赏不断。给自己心爱的藏琴取名，是文人的一桩雅事。历代名琴多数都有一个或雅致、或有趣、或寓意深远的琴名，一般都铭刻在琴背的龙池上方，各种书体兼备。因此，欣赏古琴，除了乐曲、音色、还有优美的琴型、繁多的样式、精湛的书法，以及各具巧思的铭刻内容。进而“琴铭”也成了古代琴学的内容之一。说琴音美妙的，可取名“惊涛”、“秋籁”、“玲珑玉”、“沧海龙吟”、“万壑松风”、“九霄环佩”；说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可取名“飞泉”、“梅梢月”、“一池波”、“松石间意”、“月明沧海”；认为琴可以感人心美教化正人伦，可取名“大雅”、“中和”、“南风”、“洗心”、“忘忧”、“大圣遗音”……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宋琴“南风”，是好友高捷先生继“梅梢月”琴之后收藏的又一琴中重器。《史记》载：“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南风歌》相传为舜帝体恤百姓而作的一首古老的歌，其词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琴名“南风”，表达了琴的主人希望通过弹奏此琴，让和煦的南风抚恤万民，达到天下大治的美好心愿。此琴为连珠式，杉木制。造型端庄浑厚，面宽而扁，鹿角灰胎，通体原髹栗殻色漆，朱漆修补。琴面背呈蛇腹间流水断，偶见龟纹断。金徽玉轸。龙池与凤沼为蕉叶形。龙池上方刻琴名“南风”二字，由宋高宗题写。两侧刻“天圆地方龙凤翱翔，南薰一曲物阜民康”。池下有宋皇家收藏九叠文“御书之宝”朱红宽边大方印。张丝弦，音色松透古朴，“九德”兼备。为当今不可多得的宋代重器，被琴界珍若拱璧。

演奏用宋琴“南风”

有了“梅梢月”琴弹《梅梢月》曲的成功经验，初见“南风”琴，我就动了用其弹《南风歌》的念头。与高捷先生沟通，他亦有此念。“也算我们这些恋琴之人，为这张传世古琴在其生命中留下的又一段难忘情缘”（高捷语）。雨果的易有伍先生也愿意再续前缘——继续为“南风”而“发烧”。香港琴家刘楚华老师得知我要用“南风”录音，特意寄来三套不同规格的“太古琴弦”，看看哪种更适合“南风”。机缘际会，接下来便是“醒琴”、准备曲目了。“醒琴”期间，我还做了详细记录，今择要公诸同好：

2010年11月22日：今在国家大剧院讲座演出，用“梅梢月”弹《梅梢月》，没加扩音。人们入情入境，效果甚佳。傍晚，好友高捷送“南风”琴来，欣喜。一弹再鼓。

2011年7月（入伏）：在北方，此时是保养古琴的大好时机。用大漆调鹿角灰，修补“南风“起鼓、掉漆处；稍微降低岳山、龙龈高度；打磨砂音。

2012年元旦：抚“南风“不觉已一年有余，琴之”九德“已经显现。间时仔细感受前辈琴家的录音，揣摩左右手在“南风”琴上的感觉，渐入“弦与指合、指与音合、音与意合”之佳境。已做到心手琴相应。

传世琴谱中，《南风歌》、《南薰歌》属同一题材，企盼薰风南来，物阜民康。初打此谱，据的是成都藏家李永基先生的家传谱《琴学法谱》，据考为1666年的抄本。我用了近四年的时间，完成了该谱全部二十五首琴歌和一首琴曲的打谱，已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其中《南薰歌》是我喜欢的琴歌之一。此曲最早版本为《谢琳太古遗音》（1511年）中的《南风歌》。歌词与《琴学法谱》中的《南薰歌》相同，曲调略有不同。自然流畅的旋律，典雅的词句，一派远古气象。每弹此曲，耳畔仿佛响起琴与古埙对话，泛音飘渺，埙声苍古……

本专辑打谱曲目略说

20多年前，在跟随恩师张子谦先生时，每次谈到打谱，张老都会说：“小曲仨月，大曲三年。”这是一个揣摩、把玩的工夫，是琴人学养的集中体现，凝结了琴人艰苦的创造性劳动。1995年，在“成都第二届国际古琴交流会”上，得到许健先生的首肯，我将《神奇秘谱》中的神品宫意、古商意、角意、徵意、羽意的打谱联在一起，取名《神品五调意》，参加了雨果《琴韵缤纷》的录制，一遍完成后，雨果掌门人易有伍先生评价为“如沐春风”（也许当时的成都太闷热了）。随即又录了广陵派的《梅花》。《琴韵缤纷》共有三辑，是上个世纪末琴坛精英的荟萃，其中很多老琴家业已作古。

1996年我的专辑《广陵琴韵》（四）出版；后来《箫声琴韵》（2001年）、《梅梢月》（2007年）中有我的打谱《颐真》，《梅梢月》、《暗香》。这次录《南风》唱片，除了岭南琴曲《碧涧流泉》，其余均为自己的打谱。试分述如下：《修褉吟》，出自《西麓堂琴统》。乐曲短小，清新、流畅，一气呵成。2005年打谱。《离骚》的打谱始自2000年，是2001年全国第四届打谱会指定曲目。但觉得过于艰深，在会上只弹了较成熟的《颐真》（《神奇秘谱》），受到好评，直至今日还不断地有琴友索要曲谱或录音。《颐真》结构工整，旋律朗朗上口，主题音乐多“再作”（反复），人们自然容易记、印象深；新奇的音阶，听似日本音乐，实为唐代董庭兰所作，地地道道的中国音乐。“大曲三年”，愚钝如我者，打谱《离骚》历经十二年！一是全曲长达十八段；二是用音复杂，初打时甚至怀疑古谱抄刻有误而造成按弹的错音。经细心揣摩，深入体会，再结合曲情、曲意有及古曲的音乐风格，方觉大有深意。七声音阶中插入的变化音，显隐莫测，曲尽其妙。再读《离骚》，慢慢地体会，细细地品味，搔首问天的屈原，行吟泽畔的诗人，其浪漫情怀与深沉忧郁的曲调融为一体。尤其是第七段后半部分，虚掩、爪起、撮的组合句式，让人有欲罢不能之感。最后两段“远游自疏”、“临睨故乡”，则充满无限感慨。

《山中思友人》是《神奇秘谱》中的一首独立小品。升Fa的出现，增加了旋律的古意。恬淡、静谧，穿插着箫声，似与琴在对话。此曲和《忆故人》的主题都是“思、忆”。多被误认为是同一首乐曲，其实是两首不同时代的琴曲。

《普安咒》（又称《普庵咒》）的打谱，是应四川琴家唐中六先生委托，据川派《天闻阁琴谱》而为。2011年文化部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成都举办的遗产节上，我与王建欣演出此曲，琴埙配合，庄严肃穆，好评如潮。

《疏影》是宋代词人姜夔的自度曲。《梅梢月》专辑中录了一曲琴箫即兴的《暗香》，有机会再录《疏影》便成了题中之义。只是意犹未尽，我们又将白石道人的《玉梅令》、《鬲溪梅令》穿插其间。

曲终人未散

青年歌唱家沈洋加入我的专辑，说来也是缘分。年纪轻轻屡获大奖，走南闯北却偏爱古琴；演出闲暇以搜求各类音乐文献为乐，也喜欢我的唱片，这让我认定《南风歌》的演唱非他莫属。沈洋的悟性极高，声音的可塑性强。排练时，他试用不同的声音演绎《南风歌》，洋唱法、民唱法、通俗唱法，最后敲定用“心唱法”——用心歌唱，淳朴、厚重，充满远古的气息，这才是我们的追求。沈洋出生在音乐家庭，父母都是早我几届毕业于天津音乐学院的声乐高材生。在番禺录音时，他们除了保驾护航，还兼任了沈洋的场外指导。

好友高捷友情出借名琴，好友沈洋友情出演名曲，雨果老易友情出马录制，高谊隆情，何以为报？唯有自心底流淌出的琴韵，才能略表谢忱。与琴结缘是幸福的，生活、事业充满琴趣（情趣）。有古人智慧普润，有好友倾情关照，如地有种，含藏长养，成熟其实。使人安闲恬静，虚融淡泊。琴中有无限滋味，玩之不竭。妙处更难与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