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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候了，现在是讲中国文化的时候了，原因之一在一个文化冲突和共融的时代，我们必须非常了解自己的文化。中国文化有许多谜今天必须解决，不然的话，我们就会觉得迷茫，中华民族在世界上的位置和形势就不清楚，应对世界文化形势也无从把握。中国文化谜太多，中国文化的价值就不够明了，对它的信仰也会动摇，对它作用的发挥信心就不足，用力也不坚决和有力。因为对它迷惑，中华民族的身心就不能落定。许多中国人正处于心神不定的状态，这与文化的迷糊有关。经济的全球化也在迫使我们对自己的文化有一个清晰的了解，对它在全球的位势有一个清晰的把握，这样，中华民族对世界的贡献就可能更大一些。
中国文化仍然有一些值得深入探究的问题，有的还是大问题，我开列出其中带有一定普遍性的，供大家确认：
中国文化5000年没有中断过，中国的封建社会也是世界上历时最长的社会形态之一，为什么？历史地看，中国文化在人的上端，即在精神上的发展稍微弱了一点，不如印度文化；在人的下端，即行为上的发展也弱了一点，不如德国文化。而在情性上的发展却非常发达，这是为什么？中国主要是一个德治的国家，欧美主要是法治的国家，印度的稳定与宗教有相当大的关系，为什么？再接上一个问题：中国何以出现“半部论语治天下”？为什么道德风尚、道德统治成为数千年里中国社会政治中的一个主要特质？并且使征服者也融入到这一文化中来，这样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中华文化以何种魅力和气魄让人们自觉、信仰和热衷，其原因又在哪里？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工作态度、情性、意念何以具有明哲保身、无动于衷、知足常乐、小富即安、马马虎虎、随随便便，甚至具有隐士风度、游侠气质、阿Q精神，这些都活泼地存在着，其原因又何在？为什么中国科学长期不发达，而玄学尤为发达？制造业不够发达，而手工业相当发达？我们的前辈努力了200年，从李鸿章开始就在努力实现制造业的现代化，五四运动又引入科学精神，全力以赴、全心以赴，希望在制造业上能够与世界制造强国一搏，但是当时的结果大家都已经看到了，这是为什么？中国的形象思维特别发达，语言也具有情境的特色，绘画也以写意为主，觉悟是直指人心，这是什么原因？
如此种种，这些问题不解决，不通透，那么这个民族的走向就不会清楚，这个民族的精神也不会突出，这个民族的作用也不会发挥得淋漓尽致。对这些文化问题正邪不辨、是非不清、误判不断，那么继承和发扬就成了问题，可能留下了糟粕，抛弃了精华，有些东西愈发扬问题就愈严重，又有一些东西愈维护结果愈糟糕。所以，现在是讲中国文化的时候了。
对于中国文化之不觉，首先是不觉其深，中国文化是精深博大的。中国之中医，阴阳五行、望闻问切，有时觉着比做CT还要优秀，其精深之处仍然混沌不清。老子的理论具有世界意义，孔子的理论具有中国意义，原因何在？许多人仍然不觉。第二就是不觉其整。文化一定是整一的，是浑然为一的。中国人对于文化之不觉，麻木之三是不觉其妙。中国文化是非常玄妙的，见出情性的，琴棋书画自有其情性，梅兰竹菊自有其精神，但是很多人很难觉出其中的奥妙。江南丝竹可以在我们的心弦深处轻抚微动，幽然生趣。但是，现在人们的感觉、情性粗糙，粗糙得几近麻木，以至于如同对牛弹琴。第四个表现就是不觉其神。今人面对中国的瓷器、紫砂、书法、绘画能够见出其精神来的人不多。即便是出产这种产品的人，能够体会到瓷器的精神，紫砂的神韵也不多了。我们只需看一下市场上出售的那些所谓的艺术精品，就可以觉得其精神实在太差，其神妙之处确实匮乏。很多人对于石涛的画、王羲之的书法、李白、陶渊明的诗都不能品出其精神，甚至于对于中国的饮食、建筑、街道、景观都是木知木觉了。其实对于性情中的中国人来说，不知不觉、木知木觉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也是中国文化目前的一大悲哀。
所以说现在是说中国文化的时候了，因为这个文化一度衰落得太过分了，它应该继续振作起来，应该对它的情性和精神加以恢复，让我们能够进一步表达出民族情性，民族精神，能够进一步反映出这个文化已有的深刻、整一、玄妙和精深，让世人普遍来享受其中的安逸、情趣、玄妙和精神，这也是写这本书的又一原因。
现代化本身推动经济乃至整个世界发生了两大变化：第一是全球化；第二是情感化。在人类还不可能用全球的眼光来观察事物，用全球的观念来思考问题，用人类只有一个地球来看待各个族群的文化的时候，我们以为我们之间没有太大的区别。事实上，欧美文化是倾向于物质的，它的核心是解决人的物质需要，所以现代化首先是由欧美各国发动的，也首先在欧美各国实现。印度的文化是崇尚精神的，它在精神上、宗教上的发达举世无双。而中国文化是崇尚情感的，在情感上所能达到的水平，是目前其他族群所不能企及和体悟的。
我们说讲中国文化是时候了，更重要的是现代化引起的第二大变化是情感化。因为人的需要总是由生理到心理，由心理到精神。全球大约有40多亿人的生理要求和欲望已经被满足，而心理的需求开始强烈起来，也就是情感需求产生了。这样的需求产生以后，我们会发现许多族群并没有为此做好准备，甚至于缺少通路，缺少样式，缺少观念，事实上是缺少这样的文化。
今天，人类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情感痛苦，即便是在人类最贫困的时候，最艰难和困苦的时候，人类的情感都没有达到今天这样的一种“痛苦”水平（因为19世纪以前人类还没有充分的闲暇和精力去关注自己的感情）。今天，人类社会感觉到了情感匮乏的痛苦。在这样一个时期，我们来讲中国文化，是因为中国文化确实为情感开出了一条很好的通路，而且达到了极致的水平。情感化在中国文化中占了主流和统治的地位，5000年来情性一脉从未断过，中国文化在情感上的宏伟、阔大、普遍、精微、极致、艺术化都是举世无双的。
我们说现在是说中国文化的时候了，还因为5000年来我们从来就具有这样的信心（虽然近200年来一些人对中国文化的信心正在消失，文化正在退潮，个别人开始出来批判中国文化，甚至讲到了民族文化的劣根性，讲到中国人的丑陋，其实这是一种非常错误的态度）。中国文化5000年里有4800年在这个世界上一直是繁荣的、富强的，人们的生活是幸福的。中国文化5000年里有4800年中国人是激情昂扬的，一直处在全球文化的前面，一直很好地完成着为天地立心、为百姓立意这样一种历史使命。事实上，中华民族对中国文化如此久远的继承也说明中国人自有这样一种精神。
（本文为《中国人————性情中人的精神与气象》序。该书由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本文有删节。）
资料来源：2004-3-4 《经济日报》 ［ 1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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