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原题：中国儒家文化的没落（作者：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驻中国代表、汉学家让-吕克·多梅纳克）
中国传统文化令人迷惑。对于一个经常接触中国传统文化的人来说，这种文化有时会给人以垂死的印象，有时又会让人感觉到它的活力。这种矛盾的现象产生的原因何在？现在是什么使得中国与自身脱离？当然不是政治现代化。虽然政治现代化确实存在，但它并不能让人清楚地感觉到。影响当代中国的主要因素是巨大的经济变革和社会变革。
中国传统文化到底是在走下坡路，还是拥有一个美好的将来，这取决于衡量一种文化的持久性的标准。如果一种传统文化正在走向没落，那么，最重要的就在于保护文化遗产。这包括古迹保护、古代典籍的保护和传统住宅的保护等。如果按照这一标准衡量，中国的传统文化显然在衰落。只要到北京的任何一条街道走走，你就会明白这一点：中国人每个星期都在对城市过去的遗迹、对所有让人感觉是这个国家“活遗产”的东西进行着“改造”。能够逃过“改造”的只有那些官方公布的受到保护的古迹。此外，还有大规模的社会破坏。在北京，90%的胡同已经消失了，而从胡同里迁出的大部分居民对此几乎没有什么怨言，因为他们梦想搬进市郊星罗棋布的高楼里。
而相信中国传统文化拥有美好未来的人认为，中国文化的持久性得到了更好的保证。如果说判断一种文化的活力的主要标准是看它是否保留了风俗习惯和社会结构方面一定数量的基本特征的话，那么中国文化确实没有走向没落。家庭的中心地位（这是儒教遗风）已无需求证；等级制度依然根深蒂固；传统的权力制度也没有动摇；等级制度不是那么森严、气氛比较热烈的乡村生活方式同样保留了下来。
与传统文化遗产的衰落相对应的是，社会上传统的家长作风依然“健在”。事实上，中国的不可判定性是属于过去。过去流传下来的传统文化现在受到了全球化的威胁。但是，从瓦尔特·本雅明（文学和美学家，现在被认为是20世纪前半期德国最重要的文学评论家）提到的“抢救”行动之一来看，过去也可以有助于将来的发展。我常常想，一种儒家民主是否会逐渐在中国出现，也许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不管怎样，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也将是通过传统文化的重要复兴导致在中国逐渐出现儒家民主。
一个奇怪的反常现象：一个充满希望的时刻却萦绕着衰败的阴影。在西方的衰落之后，现在是否轮到了东方的衰落？无论如何，这种对于传统文化衰落的担忧正日益在中国知识分子中蔓延，甚至蔓延到了政治机构中。继续存在的竞争，使主张急剧现代化的人与主张按部就班地实现现代化并考虑到过去的人之间产生了对抗。前一种现代化要借助建筑工具来实现，并打算让传统中比较愚蠢和比较带专制色彩的东西存活下来。后一种现代化则是重新找回过去的希望或承诺。它谨慎地宣布民主前的变革，以新的眼光来看待艺术和过去。
这种新思想给人印象最深刻的例子是上海。上海处于中国社会变革的最前沿。然而，当这座城市试验民主的思想和生活方式时，当咖啡馆（典型的民主之地）打开大门时，人们看到，一些现代建筑采用了古老的建筑风格，某些街区也恢复了传统风格。
中国的传统文化在走向没落吗？现在，人们更多看到的是，与房地产、官僚主义、致力于现代化有关的愚蠢行为同重新找回儒学过去的前民主主义之间在进行斗争。要消灭一种历史，必须真有消灭这一历史的愿望。也许正是中国的广袤无垠保护了自己，中国确实拥有恢复清醒头脑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