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两年前，在许健老师家整理书籍时，发现十多盒录音磁带。因为时间久了，目录上的铅笔字早已模糊不清。许老说，“都是早年自己录的”。原本我想回去翻录成CD以便保存，孰料，这一次我又发现了宝藏。

一

  上次是2004年的“五一”节，我专程从天津到北京看望老师，从被许老“打入十八层地狱”（许老语）的故纸堆里，发现了他早年写的文字，记录的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琴事，还有文革灾难后恢复北京古琴研究会所写的一系列文章。这些在老人家眼里已被视为过眼云烟，而于我却如获至宝。《万里访古琴》｜《访吴、越、闽琴友记》、《悠悠琴会四十年》……这些已觉得遥远的往事在先生的笔下又鲜活了起来。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习琴人必备的《古琴曲集》就是那个《万里访古琴》的成果。很多人正是从这个曲集中，知道了古老的《神奇秘谱》、《五知斋琴谱》、《琴学入门》……还有查阜西、管平湖、吴景略、张子谦、溥雪斋、姚丙炎等等一长串名字。同时也认识了做访问、记谱工作的许健、王迪两位先生。1982年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了许健先生编著的《琴史初编》屡印屡脱销。琴友写信给作者求助，许老只好自己复印装订后寄给他们。到了2012年，我把当时背回家的“故纸堆”整理成了几十篇文章呈现在先生面前，先生喜不自禁，著手编排、充实进了《琴史新编》中，交由中华书局出版发行。琴史、琴曲、琴派、琴人；有述、有论、有评；实实在在且丰富新颖，我等后学和读者受益其中。从《古琴曲集》到《琴史初编》、《琴史新编》，许先生的作为，嘉惠琴坛多矣。

管平湖先生（左一）、王迪（中）、许建（右一）

二

  这次带回来的这十几盒磁带，经过辨认磁带封面的文字和一遍遍地聆听得知，里面有许健先生为海外朋友演奏的；有为赴香港参加艺术节做准备时自录的；有的是自己打谱后为保存资料的；也有的是一时雅兴，即兴操缦的。大概录音时间为1988年、1996年、2000年间，地点都是在家中，由许健先生本人报曲目，自己操作录音机。内容分两类，一是他发掘整理的曲目，打谱时间为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曲目为《神奇秘谱》（1425年）之《颐真》、《大雅》、《神品调意》（《神奇秘谱》中宫、商、角、徵、羽五个调意）等；《步虚仙琴谱》（1556年）中的《关睢》。二是许健师从管平湖先生的《流水》、《平沙落雁》、《良宵引》、《关山月》等。

三

  更让我意外的是有“妈妈的歌”字样的磁带。六首不同年代、不同版本的《阳关》，还有《五知琴谱》（1722年）中的《胡笳十八拍》。我知道，《五知斋》中的《胡笳》是没有歌词的纯器乐曲，而琴歌的《胡笳》出现在《琴适》（1611年）中，经过比对才知是许老节选了《五知斋琴谱》中的第十、十一（泛音段落）和第十二段，配以蔡文姬《胡笳十八拍》的原词。可实际听起来，觉得词、曲搭配巧妙，宛若天成，再加上真挚动人的演唱，见出打谱人和歌唱者的功力和修养。而这位字正腔圆、音韵婉转、有著不凡的歌唱技巧、使我听得如醉如痴的歌唱家是谁呢？原来，她就是许老的夫人，我的师母，尹澄老师。

1980年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录音，尹澄演唱琴歌，许健抚琴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随许老学习琴学理论和打谱。那时，师母总是沏好茶后就进了厨房，下课后，可口的饭菜已经做好，吃后返津。印象最深的是她做的馄饨，跟北方的不同，肉馅里有咯吱咯吱的感觉，鲜香滑嫩，后来才知那是加了切得细碎的茡荠……但师母是做什么职业的，不知道。1999年，我在北京音乐厅举办古琴独奏会，师母为我献花致贺。事后听别人说，为了给我献花，有位老太太特意将中间的座位换到了走道。再后来，师母便生病卧床了，每次去家中，都是见许先生忙里忙外地伺候。我仍然不知道躺在床上的师母曾经的工作。今天想来，自己可真是少不更事，木讷得只知每周上课，上课便是琴学。

  原来，这盘“妈妈的歌”是许老以孩子们的口吻来记录的、尹澄老师1980年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录制的琴歌《最忆阳关唱，珍珠一串歌》，许健弹琴，北京古琴研究会的关德全吹箫。后磁带，到今天即将出版，我已经听了不知多少回；从不知歌者是谁，到后歌声中回忆当年见到师母时安静、贤惠的样子；无限的感怀在心中升腾。

四

  由于自己对师母的简历一无所知，只好请许老的女儿许晓枫代劳。简洁的文字让我深思，尹澄的歌声之所以像磁石一般把我牢牢吸住，感动至深，从中打到了答案：“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虽然尹澄“阴差阳错”地没有像同班同学刘淑芳那样成为人们熟知的一代歌唱家，但她留下的这几首精彩的琴歌，足以使她在乐坛上居有无可替代的地位。今年春节前夕，我带著雨果唱片制作人易有伍先生做过处理后的小样徵求许老意见时，先生说，“是你使她获得了重生！”这张由雨果倾力出版的唱片也是对师母最好的纪念！

  感恩许健老师研究了从1491年的《浙音释字琴谱》到1922年的《育才馆琴谱》，跨越四百三十一年共三十二部“阳关”题材的琴谱，从中精选出六首，自己抚琴，夫人歌唱。即：1、阳关三叠《浙音释字琴谱》1491年；2、阳关曲《谢琳太古遗音》1511年；3、阳关《风宣玄品》1539年；4、阳关曲《东皋琴谱》1771年；5、阳关三叠《琴学入门》1864年；6、阳关三叠《希韶阁琴瑟合谱》1878年。

  感恩许健先生保存了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据《琴学入门》改编配器的小合奏《渔樵问答》的录音，琴：吴景略；箫：李祥霆；琵琶：吴文光；二胡：吴国良。